2017年11月4日 星期六
不加批判
本文摘自: 當下,繁花盛開 / 作者:喬.卡巴金博士 Jon Kabat-Zinn, Ph.D/心靈工坊出版
在禪修中,不消多久便會發現我們的心總是不停地在評價自己的禪修體驗,或拿來與其他經驗比較,或與設定的期望和標準相比較。這些標準往往出於害怕:怕自己不夠好,怕壞事降臨,怕好事不長久,怕被傷害,怕找不到出路,怕只有自己知道,或怕自己是唯一什麼都不知道的人。我們傾向透過有色眼鏡來看事情:看事情對我有利或不利,是否符合我的信仰或哲學。若事情有利,就喜歡;若事情不利,就厭惡;若以上皆非,我就沒感覺,或根本沒注意到。
當你安在寂靜中,批判的心就如警告船隻的霧號,不時送出訊息:「我不喜歡膝蓋疼」、「這真無聊」、「我喜歡寂靜的感覺」、「昨天禪坐得很不錯,今天卻很糟」、「這對我沒用」、「我不擅於此」、「我不夠好」....這類思考支配著心念,並沈重地壓著心頭,好像頭上頂著裝滿石頭的皮箱,一旦放下來真的會很輕鬆。想像一下,若我們暫停批判,讓每一刻都如實存在,不去評價它是「好」是「壞」,當是何等的寂靜,何等的自在!
禪修意指對浮上心頭的心念,培養不加評判的態度,來了就照單全收。如果缺乏這種態度,便不叫禪修。這並非說就不可以再繼續批判了,當然還會,因為比較、批判、評價深深存在於我們天性,只是當批判升起,我們並不把它攔截下來或視若無睹,就像我們不會這樣對待心裡其他的念頭一樣。
既然知道批判不可避免,而且必然侷限了對禪修經驗的體認,因此我們在禪修中採取的方針,僅僅是目擊身心出現的狀況,去認識它,不咒罵,也不追求。在禪修中,我們感興趣的是直接接觸經驗本身-無論是入息、出息、覺受、聲音、衝動、念頭、觀念、或批判。我們須小心,別陷入對批判的批判,也不要給批判貼上好或壞的標籤。
我們的思考過程既受經驗影響,所產生的想法自然不完全精確,常常是以管窺天的個人之見,因為我們受限於知識或過去經驗而產生的反應與偏見。若未能認清這一點,思考便會受阻,以致看不清當下的一切,還自以為我們充分知悉自己的所見、所感,而且縱有毫髮之差,什麼事也都能下個評斷。若是能熟悉自己這些老招式,觀察它,便能不帶評價地容納和接受。
不加評判,不會使你不知如何在社會中行事負責,也不是指恣意而行都沒關係了。如果我們了解:沉浸在不自覺的愛與憎,將自己障蔽在世界之外,障蔽在生命的根本清淨之外。那麼不加評判便是:能在生命中更清明地行動,在一切活動中更為平衡、更有效率、更具道德。好惡分明的內心狀態,會在內心長期居留,不自覺地餵養我們的習性。若在想要並追求喜歡的事物時,能認識到其中藏著貪婪和愛欲的微細種子;或是在我們排斥或千方百計避免不喜歡的事物時,能認識到其中敵意和仇恨的種子,我們便能使狂心暫歇,並覺知這種或喜好或厭惡的拉鋸力量其實一直不停在內心作用。若說它門是慢性病毒,感染了我們,使我們不能如實看待事情,也無法啟動潛力,倒是一點也不誇張。
延伸練習:聆聽MBSR蔡淑英老師講解不批判的每日練習APP
本文摘自: 當下,繁花盛開 / 作者:喬.卡巴金博士 Jon Kabat-Zinn, Ph.D/心靈工坊出版
書摘本文已獲得心靈工坊授權摘錄
2017年10月31日 星期二
解憂心理師-孤獨沒有什麼不好,使孤獨變得不好,是因為你害怕孤獨。
以下摘要自2017年新書:解憂心理師:帶你穿越低谷、正念減壓,找回快樂與自在的人生處方籤 ,作者為李嘉修臨床心理師。
筱君是位身型豐腴小巧的女生,穿著素淨,初次會談的時候,表情顯得淡漠,情緒並無表露太多的痕跡。她從事做二休二的工作,在科技公司裡擔任作業員。
筱君以平板的語調訴說著她近來很害怕獨自醒來在一個人的床上。然而實際上,多數的時候,她明明是一個人躺在床上入眠的啊!想必夢中伊人的身影,在她恢復意識之前,早便逃之夭夭了吧?說到這裡,筱君垂垮下臉來,顯現出疲態的神情說道:「或許累的時候,想不了那麼多,倒頭就睡了。但是醒來的時候,眼睛卻常常是溼溼的……。」
筱君因為工作型態,休假時間與人相異,和親朋好友聚會的時間顯得特別受限,常與別人放假的時間兜不攏,加上自己較為內向含蓄的個性——筱君急忙強調著,她只是很不願意打攪別人噢!久而久之,同朋友的關係即慢慢生疏了起來。況且休假的時候,她總是感到疲憊不堪,越來越想要持續躲在睡夢裡頭,一直睡到不得不清醒的時候,而那往往也是日上三竿以後的事情。
工作時,筱君形容她的態度總是認真且謹慎,深怕一個閃神,毀損了精密的儀器。與同事的相處上,多半是點頭之交,筱君自我挖苦般說道:「戴著口罩與手套,全身上下穿著無塵衣,碰到面也只能點點頭吧!」說罷,她的眼神透露出些許的惆悵。如此的工作型態,從二十來歲做到三十來歲,起初雖說頗能符合於她講究穩定的性格,然而韶光荏苒,生活卻也不知不覺地落入一種日復一日無以名狀的死寂之中。
筱君便好比一個刻苦耐勞的好學生,默默地坐於樹下看書,卻倏然發覺天色已然暗黑了一大半,而驚呼似地說著:「不知怎麼搞的,生活變得除了上班工作以外,就是躺在床上吃東西、看電視及睡覺了。」她愕然回想到,來到心理會談之前的一週裡,與人互動所說的話可能不超過十句吧?筱君訝異著,她都快要認不得自己了。
最近,連她一直以來所最鍾愛的睡覺,也都要變得不得好眠了。筱君說入睡對她而言多半不會有所阻礙,然而近月餘,竟常在天未光之前,便要醒覺過來,甚至在夜半三更裡給夢魘擾醒。筱君欷吁嘆出的那口氣息,彷彿要飄散於虛空當中:「我都已經忘了自己有多久沒有笑了,而且我也無法想像我會有失眠的問題……。」
筱君說現在只要半夜在床上醒來便會發慌,那種只聽得到風扇轉動嘎嘎作響的暗黑之中,讓她感覺到彷彿全世界所有人都背棄她而去,只留下她一人似的。有一回深夜裡,她甚至連衣服都來不及換,不得不踉蹌地連跑帶爬衝下樓到馬路上,見到有行車駛過,她才終於鬆了一口氣似地坐倒在巷弄旁的草地上。驚魂甫定之餘,驚跳的胸口也才逐漸平緩了下來,這時筱君才拖著方才撞瘀的雙腿,全身浸溼了汗水與淚水,狼狽不堪地爬回住處。
「三更半夜又醒在一個人的床上,讓妳感到好害怕……,妳很想確知還有其他人的存在,即使是陌生人都好?」我嘗試以同理心去感受筱君內在的孤苦發慌。
筱君終於忍不住潰堤失聲,她悲傷地哭喊著:「原來我這麼地孤單,這麼樣不快樂啊!」她回想起童年時期,半夜清醒之際,發狂似地找不到媽媽,那種恐懼的原型便已深深烙印在她尚未長成足夠力量的心底。「我以為媽媽不要我了!」她說當時爸媽經常吵架,且之後媽媽往往要離家出走至親友住處投宿兩、三天後才返家,雖然長大之後,知道爸媽都有各自不得已的壓力與苦衷,然而,當時她就只是個無助且無辜的孩子呀!
美學大師蔣勳說道:「孤獨沒有什麼不好,使孤獨變得不好,是因為你害怕孤獨。」筱君也意識到,她內心所恐懼的,其實是揉雜了孩提時期的無助感,與擔心往後要孤老終生的想像,可是她說她就是無法克制自己不要害怕哪!甚至,她越是擔心受怕,便越是容易在夜闌人靜之際,愴惶地驚醒過來。
我試著與筱君說:「想像一下,如果再次於半夜裡醒來,當下又感受到很心慌、害怕,嘗試讓自己停留在那感覺之中,看看會怎樣?那感覺是否想要與妳說些什麼呢?」
我同個案的心裡工作過程中,有時候會與個案提到Meta的概念。Meta的英文字義,指的是變換、介於、超越、在……之後的意思,如果在腫瘤科聽到Meta,便要格外地注意,意思可能指的是癌細胞從原發部位「轉移」(metastasis)到身體他處。Meta也泛指在一個概念之上,加上多一層抽象的解釋,用以完善之前的概念。而我所欲指稱的Meta,則是meta-cognition的簡稱,意指「後設認知」。
所謂後設認知,簡單來說,是指對於自己認知的認知,或是關於想法的想法,也就是說,對於自己的動心起念,能夠有所覺知,可以將自己抽離於自己的想法之外,看看自己究竟在想些什麼,推敲這些意念來自何方,或有何意涵?更簡明地說,我同個案所提到的Meta,往往指的是自知之明。
某個靜謐的凌晨,筱君仍再度甦醒在獨自一個人的斗室裡,意識警醒之際,也隨之感受到胸口上一陣鬱悶感。漆黑之中她瞪大了雙眼,彷彿想要蒐尋任何可能的亮光,然而一切只是徒然的空洞。她翻轉扭動了身軀,試圖驅散任何沒來由的不祥之感。睡睡醒醒之間,意識也逐漸矇矓,直到隱約的夢境,身體陡然自高空之處墜下,大腿一個晃顫,意識便不得不全然地驚醒。
清晨五點,筱君知道別讓自己賴在越益清醒的床鋪上,索性坐起身子來,正當她那可怖且慣有的發慌感,又要再度襲來之際,她腦海中轉瞬間浮現了Meta這個字眼。她開啟了大燈,照亮再熟悉不過的小室,也扭啟了電視與音響,她清楚地知道,她想要轉移掉那種孤單一人處在天未光的時空裡的真切感。然而,究竟是恐懼著什麼呢?
筱君露出堅毅的表情對我說:「那時,我想到要試著讓自己度過一個Meta的早晨。」儘管她的心情依舊掙扎與難受,不過當下她想像著心理師會同她說什麼呢?她沒再給自己逃脫的機會,自處在那當下的感覺,便猶如佇立在四十度高溫的炙陽之下,滿身大汗地忍受著身心不適的滋味,依稀暈眩的窒悶感也越來越為顯著。
筱君告訴自己:「沒關係,我可以忍受這一切,無論如何都會度過的……。」然後她乾脆地關掉電視,留下了背景的輕音樂。她想像著自己彷彿於大熱天中補充了清涼的水分般,提醒自己調整腹式呼吸的節奏,且抱著好奇心地詢問自己:「好吧,看看這悶慌的感覺,究竟要持續多久呢?」
筱君拿起筆,仔細地在記事本上描寫她所感受到的一切。右眼皮莫名地震顫,她沒再任由自己去揣度任何可能的不祥之兆。左側頭腦感到約略地發脹,她拍了拍它,裡頭還發出像是耳鳴似的嗡嗡悶響。心跳聲也如同湊熱鬧般,鼓脹地敲打著她的胸膛,而不得不奪取了她大半的注意力。腹部也開始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不過她想那應該是肚子餓的感覺。
在筱君書寫記下當下所有的感受之後,她繼續在記事本上對自己說:「我知道,我又開始焦慮起來了。而且,我知道自己真的很害怕這種感覺。」此刻奇妙的是,感覺,似乎也就不再如此地強烈了。
筱君Meta到自己甩了甩雙手之後,走進了浴室簡單地梳洗,並努力試著讓自己在化妝鏡前擠出一抹笑容。她為自己沖泡了一杯三合一咖啡,吃了塊餅乾,坐回書桌前,翻開許久前未看完的一本勵志書籍。同時,她也監測到自己的身心感受,似乎平靜了不少,隨著背景悠揚繚繞的樂音,略微顫抖的手指,翻到過去曾作了記號的一句話:「人最終總要學會好好與自己相處。」
這回,筱君依然哭成個淚人兒,不過她說那其中有一半是心疼自己的淚水,她有意識地要讓自己能夠好好地哭泣,那彷彿是生產前的陣痛般,需要經過澎湃的淚水洗禮之後,方且能夠重生。經過這個Meta的早晨之後,筱君突然領悟到,原來自己多麼不曾與自己好好相處,有多麼不曾好好地照顧自己。
或許,因為害怕失敗或失去,筱君一直畏懼著改變一籌莫展的現狀,也不敢認真地投入任何的人際關係。然後下意識地忽略了自我覺知的工夫,生活便一再地落入習慣性與重複性的生活之中,難以自拔。這便如同創立「正念減壓療法」(mindfulness-based stress reduction)的喬.卡巴金(Jon Kabat-Zinn)博士所形容的:「縱身於所忙碌的事務當中,很快地又回到不自覺的狀態,落入無知無覺的自動駕駛模式。」於是,心境也難能清明,甚至,積累了長期的疲憊與壓力,身心狀態也便失衡了。
筱君回想著過往那個總是愛笑的自己,面露微笑地說:「那才是我,我真的很想讓自己好起來。」我緩緩地點了點頭,驚豔著身型嬌小圓潤的筱君,內在著實醞釀著如此富足的能量。我彷彿在欣賞一件令人觸動的藝術作品般告訴她:「能夠聽到妳這麼說真好,要慢慢來呦,我們一同努力,讓自己過著有意識的Meta生活吧!」
延伸練習:提昇自我覺察能力,睡眠引導放鬆APP
2013年10月24日 星期四
體貼還是控制?
問:朋友們都知道我是個體貼的太太和媽媽,我什麼都幫先生和孩子打點好,辛苦的為家人付出,他們竟然嫌我囉嗦,還常與我爭吵,真是不知好歹。
有些行為看來很體貼,但是背後或許隱藏著控制他人的欲望(貪念)或某種恐懼。就像太太幫先生打點好每天上班外出的衣服鞋子或者三餐飲食,或是有些先生喜歡干涉太太的穿著打扮以及人際往來;再或者,部分男女朋友交往時,有些人會干預對方的社交生活,表面上似乎是為了對方好而關心,但實際上可能隱藏了希望對方依照我期待的方式過日子的欲望。
如何了解自己是單純體貼他人,或者內在其實有著控制支配他人的欲望呢?如果只是純粹的關心和體貼,那麼即使他人不願意配合,我們也不會生氣,還是平靜自在;反之,如果是想控制他人,那麼當他人不能配合時,我們便會感到憤怒、不滿或害怕。
就像另一半如果不喜歡我們為他搭配的穿著,而挑選了其他的衣服時,如果我們因此感到不快,這時很可能自己不高興的來源是因為我們想控制對方的欲望不能被滿足,才會引起負面情緒。
有時候我們替同事順手做些小事,像是主動開燈增加空間明亮度,或買些小點心請同事,但同事卻又把燈關了,或者不喜歡吃我們買的點心。這時如果我們覺得不高興,也許應該要問問自己為什麼要感到不舒服,當我們找出內在真正的動機時,經常發現很多時候我們是因為內在動機未被滿足,才會感到不快。
已經長大了的孩子跟朋友相約出遊,我們因擔心而常打手機或送簡訊’關懷’,孩子們受不了就乾脆關手機或不接我們的電話,引起了我們的不快而產生親子之戰。如果我們可以往內察覺自己不安的因,處理及面對自己不安的情緒,就不會把自己的生氣恐懼怪罪到孩子的頭上了。
另一個常見的例子,是成年的孩子基於健康理由,要求年老父母飲食清淡,少吃油膩,多吃蔬食,但父母卻不願意調整飲食習慣,導致孩子與父母產生摩擦或是帶來衝突,這時候身為孩子的人如果仔細坦誠了解自己憤怒的理由,可能會發現原來是自己擔心父母一旦生病,說不定會失去父母親的關愛,也可能是害怕父母生病,自己肩上的負擔將會增加,甚至無力照顧。
當情緒冒出來的時候,要試著仔細觀察情緒背後的原因,自己的情緒其實完全是自己的問題,無關乎別人。同一件事情,每個人的情緒反應可能是截然不同的,所以如果自己有任何負面情緒,不要把情緒歸罪到別人的頭上,而要自我觀察導致負面情緒的真正原因是什麼,透過這樣的練習,我們才能成為自己情緒和生命的主人。
以上文章感謝許瑞云醫師分享
http://happy1013.blogspot.tw/2013/10/blog-post_24.html
2012年3月27日 星期二
禪與心靈療癒
對話:禪與心靈療癒
對談:單德興(中央研究院歐美研究所副所長)
楊蓓(台北大學社會工作系系主任)
主辦:法鼓大學籌備處人生學院
地點:法鼓德貴學苑十樓圖書資訊館
日期:2009年4月3日
整理:邱惠敏
前言:
遭遇創傷,是生命的痛,也可能是成長的因緣;
參與過美國著名作家湯亭亭運用寫作與禪法協助心靈療治的單德興,
為大家介紹了這一陪伴退伍軍人面對創傷、重建自我的過程;
楊蓓則從心理學與禪修來談心靈療癒。
對談中討論了寫作、園藝與雕塑治療、禪修等方法的實踐,
探討人們如何透過真實面對自己,走出心靈的幽谷。
Café1:主人分享
單德興(以下稱單):我本身研究歐美文學,美國華裔女作家湯亭亭是我的研究對象之一,我想從她的個案以及她所帶領的寫作工作坊,談談如何來面對戰爭的創傷以及療癒。
湯亭亭出生於1940年,是美國著名的作家,1976年甫出版第一本書就得了獎。1991年,加州正逢乾旱又發生森林大火,大火延燒三天,造成25人喪生,數千人無家可歸,她正是其中一個。當時她正著手書寫的小說手稿,在沒有備份的情況下,156頁的稿子也被燒掉了。自己苦心所寫的小說手稿付之一炬,對一個作家來講,那創傷是無法言喻的。所以她在後來出版的《第五和平書》提到,一個女人如果要寫一部和平書的話,就是要先知道,什麼叫做摧殘,這是她個人面對自己受到創傷時候的真實寫照。
湯亭亭與先生曾在夏威夷停留,當時就是因為反越戰,而離開美國本土。所以參加越戰的人,可說是與她同時代的人,對她來說有一種特別感情。後來她獲得基金會的贊助,成立退伍軍人寫作坊(Veterans Writing Workshop),第一次工作坊是1993年在柏克萊校區舉行,她結合一行禪師的正念禪,主題命為「反省的想作、正念及戰爭」(ReflectiveWriting, Mindfulness, and the War)。
書寫生命的寫作療癒
湯亭亭約於1990年遇到一行禪師。一行禪師是越南裔,為了和平運動離開越南,一直流亡在外。所以一行禪師對於越南、越戰十分關切,而且也對參加越戰的美國人特別關注,還曾特別針對參加越戰的退伍軍人舉辦過禪修活動,湯亭亭本人就曾參加過「自癒戰爭的傷口」(Healing the wounds of the war);她參加過後,結合自己的寫作和一行禪師的正念禪,組構成寫作冥思(writing meditation),就某個意義來講,可以說是寫作療癒(writing therapy),或是療癒的寫作(therapy writing)。
創傷有兩個特色,一是事情發生了,但是當事者好像還留在過去,沒有真正面對它,一直在迴避;一是當事者無法了解,發生的事情到底具有什麼意義。所以湯亭亭藉著寫作禪來教導這群退伍軍人,如何面對自己以往的創傷。
去年(2008年)3月湯亭亭接受訪談時,曾說道:「要幫助人們實現最高的自我。」「在世界上成就善,教導人們如何閱讀和寫作是我的職責。」因此在《哈潑》雜誌(Harper’s)上於《第五和平書》書評稱她為「菩薩,守在我們的身邊,來減輕我們的苦痛」。湯亭亭遇到災難,不是關起門來自怨自艾,而是透過災難了解戰爭是多麼殘酷的事,產生了同理心,而把自己的關懷擴大到退伍軍人,藉著寫作來帶領他們走出創傷。
湯亭亭第一次在柏克萊舉行工作坊時,參加者大多數是越戰退伍軍人,當中還有一位韓戰與一位二次世界大戰的退伍軍人。我在2006年的3、6月各參加一次,基本上參加者的年紀約在五十至六十歲,但其中有一位年輕人,是波灣戰爭的退伍軍人。6月那次我見到一個約二十幾歲的年輕人,是伊拉克戰爭的退伍軍人。他們讓我感觸滿深的,尤其在美國,世世代代都參加戰爭,一直有人受傷回來,我們印象比較深刻的,就像電影《藍波》的情況。
寫作工作坊是七個小時的活動,十點報到,一開始先靜坐十五分鐘,大家先靜心。十點十五分即開始約一個半小時的自我介紹與交流,再來又是十五分鐘的靜坐,這時已經十二點了。然後各自帶開去寫作,活動進行時是禁語的,寫作形式不拘,有人使用電腦,有人拿著紙筆;有些人窩在角落裡寫,有些人到書房寫,有些人到外面的陽台寫,到一點半時吃飯,參加者全都吃素,而且是每個人各帶一樣菜來,吃飯時可以輕聲交流。
專注傾聽與正面回應
兩點十五分時進行閱讀與傾聽(reading and listening),自己念自己寫的東西。有人寫詩,有人寫散文,有人寫故事等等。我記得有個人就嘲諷,當時因美國副總統出去打獵,卻不小心槍傷到旁邊的人,有個人說他真希望美國副總統去打獵,旁邊就是美國總統。這些從戰火餘生的人對於白宮派兵,真的很反感,所以寫的內容常是很憤怒或很諷刺。
三點半到四點的經行(walking meditation)是要大家放輕鬆,腳踩在地上的落葉,感覺腳跟落葉接觸的感覺,或是風吹的感覺,或是眼睛看到的樹等等。接著是回應(responding and mindful speech),不過,特別強調正念的言詞(mindful speech),也就是當別人寫作好的地方就加以肯定,但是如果有建議的話,要以建設性的方式提出來。此時,活動也將近尾聲了,結束前十分鐘是最後的靜坐。
湯亭亭後來還幫寫作坊參加者編文選,並以「Veterans of War, Veterans of Peace」為書名,表明這些人由「戰爭的老兵」,成為「和平的老兵」。湯亭亭透過這一切,不僅自己得到成長,從受苦受難到救苦救難,是菩薩的行徑;還有退伍軍人們面對、接受和處理,也許還沒放下,但是昇華了,然後再把和平的訊息傳遞出去。
楊蓓(以下稱楊):單老師所舉的例子,是非常好的療癒方法,這在心理治療上稱作「生命書寫」治療。書寫,一直是心理治療上一個非常重要的方法。在治療原理運用上,還有園藝、縫拼布與雕刻等,皆是非常好的治療方式。
那些退伍軍人深受戰爭的創傷,也有著不同的療癒過程。而「禪」就是讓當事者誠實面對自己,一旦面對自己時,所有的傷痛都會無所遁形。那是不是要打坐,才能誠實面對自己?我必須說打坐是一個基本工,幫助人練習把心收回來。所以禪修跟心靈療癒的連接點,是因為今日人如果心靈受傷了,如果不打坐,根本不需要面對自我,更可以逃避。
為了尋求平靜而開始打坐時,縱使腿痛令人無法忍受,但我們因要把注意力或心回到自己身上,於是我們無所遁逃,所有念頭都會在腦子裡一個個冒出來。可是有些人的傷痛太沉重,有時未必適合立即長時間或密集打坐,像湯亭亭的寫作坊安排得非常好,打坐時間約十五分鐘,讓人置身一個很安靜的環境裡,環境的寧靜讓人更容易進入心裡的寧靜。
像這些退伍軍人面對死亡的恐懼,還有對同袍瞬間就不見了,我稱這種恐懼為「整個對生命的安全感」突然間斷裂。那種突然間的斷裂,產生的生命恐懼會成為一輩子的夢魘。像這種很沉重的創傷,在打坐時,那種恐懼會一而再、再而三地冒出來,那時若是長時間的打坐,是坐不住的。這時用間歇性的,加上有書寫,到林中去漫步,還有友伴之間的分享,讀自己的寫作,得到同儕之間的回應與支持,這都具有療效。我相信這些人會一再地回去,因為他們一次又一次減輕創傷。
Café2:現場互動
寫作是療癒還是逃避?
問題一:我們在獨自的寫作過程,常常是文字表達與實際蘊涵,或和潛藏意念根本是兩回事,可是本身又往往看不到這盲點,可能在寫作療癒的過程,會找一個自認為安全的地點,就窩在裡面不出來。我們要怎樣自我檢視,發現自己其實是在逃避,而不是面對自己的問題?
楊:(笑)我有一個很立即性的回答,這就是為什麼要打坐的原因。譬如剛剛提到窩在一個很安全的環境裡,或是寫出來的文章跟內在世界並不一致時,從心理學的角度來看,表示你還沒有真正地碰觸你自己。可是打坐時,我們從一開始就要放鬆,人在放鬆的狀態下,心理上的一些自我保護功能,會隨著自我放鬆愈來愈深時,開始瓦解。禪修時,會讓我們對環境有充分的安全感,然後回到蒲團上時,真的放鬆。我想有打坐經驗的人會發現,其實最難放鬆的是心念,念頭是最難放下,所以當心念開始慢慢放下時,事實上不願意面對的內在就顯露了。打坐是面對自己最深刻部分的一種開放,願意對自己開放;當我們願意對自己開放時,必然要丟掉那些盔甲——心理的防衛;當防衛慢慢丟掉時,那些不願意面對的內在就自然浮現出來了,也就逼著我們不得不去面對。所以如果你進了禪堂,尤其是那種密集式的與長時間的打坐時,這些念頭就會跟著冒出來了。這就是為何我說打坐是基本功的原因。
單:禪堂真的各方面都幫我們設想非常周到,外在是一個非常安全的環境,一旦坐定之後,護七的法師就會要大家「把身體交給蒲團,把心交給方法」。當外在環境提供這麼好的機會讓我們靜下來,此時才是我們真正面對自己時,包括心念。我記得有一次遇到一位禪眾情緒起伏很大,當時聖嚴法師就說:「再搞怪就把你趕出禪堂去!」結果那個人就沒有再吼了。打坐外表看起來是像很安逸與自在,內心可能波濤洶湧。只不過我們平常沒打坐時,這些波濤洶湧讓其他事情給掩蓋住了,但是當我們真正坐在蒲團上,沒有其他事務干擾時,才是真正面對自己。
佛教講「聞、思、修」,有些知識分子自己看書,就覺得自己懂。其實跟游泳一樣,光看游泳的書是不會真的游泳,遇到要游泳時用不上,可能會溺斃。同樣的,包括佛法在內,光是看(聞),當然會有幫助,但最後還是要「修」。我覺得當看過一些基本的書與「思」考過一些問題之後,還是要從基本工做起,逐漸與所讀的書印證,才能真正的獲益,而不是知識上的累積,或口頭上講一些道理,口頭禪等等而已。
有逆境才有成長?
問題二:剛剛介紹的寫作療法,它的普及性畢竟不高,因為把想法訴諸於文字,本來就有些困難,也或許講的並不是他的真正內心。有人習慣寫日記,日記是不是可以列入這種所謂寫作治療的一種?
還有,人一定要遭遇過逆境才會成長嗎?那如果人一生順遂怎麼辦?是不是就在原地打轉?還是有什麼方式來提昇自己?
楊:我不相信這個世界上有一生順遂的人,為什麼呢?舉一個最簡單的例子,我們從母親的肚子裡生出來的過程,就是人生存最大的一個痛苦開始,因為人在經過產道時,其實是非常疼痛的,因為他被擠壓。所以當我們做心理治療時,有一些傷痛是要回溯到他在子宮內的狀態來療癒。
再者,可能他在社會上的一些指標象徵是成功與順利的,可是問他覺得這一生快樂嗎?或覺得這樣付出值得嗎?你可能會發現被問者開始遲疑。因為很多人在追求所謂社會成功時,可能運氣比較好,也可能資質很好,也可能周遭條件配合得好,當然他也努力付出,在過程中也經驗到辛苦,可是辛苦換得的報酬真的是他要的嗎?我的經驗是,很多人都覺得不是自己所要的,而是別人要求的。
我也觀察到一個現象,就是有些人遇到的挫折不大,失敗也不足讓他一蹶不振,然後他也走過來了,問他日子過得如何,他也認為過得不錯,如果繼續追問他值不值得,他會回答:「我沒想過這個問題,還好吧!」此時我常常會犯一個職業病,我會祝福他,希望他從此都這麼順遂,不要出任何差錯。為什麼?因為他可能對失敗與挫折沒抗壓性,如果突然面臨一個重大的挫折時,可能就會讓他一蹶不振。所以我覺得成長歷程中,有過挫折失敗的人,其實是有福的,能從中培養抗壓性。
單:寫作工作坊確實不是那麼普及,對英美人士來講,尤其是美國,從小就被要求自我表達,在公眾場所舉手發言等等。但對我們來講,可能個性或民族性的關係,我們比較放不開,但這可以給我們一種借鏡。另外提到日記,我覺得是個滿好的方式,其實就某個意義來講,日記也是一種生命書寫,甚至更沒什麼修飾。
另外,我認為順遂是相對的,其實人多少都有一些不順遂,表面上看起來順遂的人,內在到底是不是如此呢?因為每個人感受不一樣,像那些自殺的諾貝爾獎得主,他得到文學最高桂冠——諾貝爾獎,但是對他來講,人家所看到他外表的順遂,其實跟他實際的感受是不一樣。文學的作用是讓人看到人生百態,藉此讓人更了解生命的不同面相,一方面豐富自己,另外一方面可以教導我們有機會把自己的心得分享給別人。
Café3:主人結語
禪是東方的瑰寶
楊:心靈療癒或心理治療有一個很重要的目的,就是人們能夠在心理上走過一個階段——轉化或超越,經過這過程後可以把心理的一些負面能量,逐漸地轉成正面的能量,於是心可以回到一個平靜或祥和的狀態,這時我們的生命狀態才會比較自在。
可是看似簡單的一個目的,心理治療從十九世紀末到現在,發展已經快兩百年了,出現各種學派,但最近這二、三十年,「禪」逐漸變成西方的心理治療一個很重要的討論主題,乃因早期人類對於心理的了解,都是透過心理學的層面,而心理學受了西方實證主義的影響,把人的心理切割到看不到心。可是二次世界大戰後,東方文化開始與西方社會互動愈來愈多,「禪」逐漸被西方國家所認識,也引起西方心理治療界對禪的重視。
在台灣,人們無論去看精神科醫師、心理醫師、臨床心理師或心理諮商師時,反而都不提禪。禪是我們東方文化一個產品,但只要進入到心理治療領域,卻變得不夠專業。可是西方國家正好相反,他們在高度的專業化後,把東方瑰寶——禪,融到理論或實務上,所以心靈療癒在西方國家,已經非常興盛了,而且風行很久,只是在台灣或東方國家,一直不被重視。目前在心靈療癒的過程中,慢慢把人的身、心、靈的觀念整合,開始有了全人療癒的概念。這個全人療癒的概念,其實是我們傳統文化本具的。
其實打坐時的「放鬆」,在日常生活中常被人們忘記,在忘記放鬆的狀況下,會發現心愈來愈緊,所以一件小小的事情,可能變得非常嚴重,造成身體上的一些損傷。以癌症為例,據西方研究認為是人長期暴露在壓力下所形成的疾病。所以在歐洲有些癌症治療醫院裡,每一個病人都必須接受心理治療,他們認為把心理壓力慢慢融化解除後,病才會好起來。在台灣也強調一定要改變生活模式,病才可能好起來。可是為什麼要改變生活模式呢?因為當我們換了一種生活模式,原來身心接收壓力的系統也改變了,不再持續暴露在那個壓力狀態下,所以身體可以得到療癒。
癌症只是以一個名字告訴我們身心出了狀況,要我們開始改變。其實除了癌症,很多的疾病都跟身心連在一起。我們觀察那些有心臟病的人通常都很性急;神經質的人常會得胃病,這些是很簡單的例子,說明身心是連在一起。所以聖嚴法師才會說,我們進了禪堂就是調身、調息、調心,就是身心靈一起療癒的過程,所以禪修生活就是一個心靈療癒的過程。
禪修是一個淨化過程
再舉我自己的例子,有時人是進了禪堂,心沒有進禪堂。明明逼著自己打坐,可是坐在蒲團上,心跟自己在格鬥與糾纏,然後再馴服自己。在禪修過程中,心裡常常自問自答,或是用任何的方法自我檢測,就會發現自己的模式與習性,禪修只是幫助我們去對治心念的方法。
當我們說要活在當下時,要真正清楚活在每一個當下或每一個剎那間,真的是非常不容易。所以我們要藉由禪修走到一個心靈療癒時,禪修的生活就是一個淨化的過程,淨化是一個療癒之後的結果。
而淨化是不是非得在禪堂裡發生呢?我以前也曾有過同樣的疑問,可是後來我發現禪堂裡只是練習,練習看清自己與心的格鬥的模式,於是帶到日常生活中,就可以開始練習時時刻刻看清自己在玩什麼把戲,看清自己如何自欺欺人與逃避。然後不管什麼時候,心裡頭都有一個清明的聲音出來,對自己提出一些警告。這時,我們才能讓自己時時刻刻處於一個放鬆,或說是當下的狀態。
有一個階段我看到自己的慢心愈來愈大時,我曾問過聖嚴法師:「師父,我覺得自己的慢心愈來愈大了,怎麼辦?」法師答:「那就要更謙虛一點。」我才發現自己很多時候是不夠謙虛的,很愛自以為是,覺得自己很棒。當自己想要改過來,有時也很難,也只能先放下;當自己能夠警醒地提醒自己說:「我要謙虛一點!」我心裡頭又開始開心得不得了,像是坐了一炷好香那樣,然後卻又開始得意起來,所以我們會發現轉化的過程很漫長。
同樣的,心靈療癒或心理治療的過程,不是一個簡單的過程。因為受過創傷的人,必然會留下痕跡。像那些退伍軍人,藉著書寫讓自己慢慢可以度過這些陰暗,可是他心裡還是有很多的創傷,那是一個逐漸改變的過程,他把他的能量逐漸匯集到「我要去倡導和平」。
例如很多的人當義工,當義工本身也是一個療癒的過程,在這些過程中,我們也在洗滌自己的心靈,所以我們不要把自己的傷痛擴大,反過來,是要把我們的傷痛轉成有用的力量。因為藉著奉獻與服務,把自己正面的力量增加。我要強調創傷不像感冒,並不會完全變好或沒事,而是我們如何去面對曾經有過的這些遭遇。我們雖沒有辦法改變創傷的事實,可是我們能改變對創傷的感覺跟認知。當我們付出時,因為助人總是快樂的,得到了一些正向的能量來補充自己,會讓我們對自己原來的創傷比較不那麼沉重。
所以我覺得人活著,離不了修行,也離不了療癒,因為療癒就是一個成長和發展的歷程。只要是人活著就會發生,並沒有特別稀奇之處,只是說有時候面臨一些比較重大的創傷或重大的精神疾病時,我們需要藉著專業人員來協助。
轉貼自:http://sll.ddc.edu.tw/zh-tw/projects/archive/35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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